第 4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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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8 章
顧枝夫夫在兄長家中用過晚膳後，便來了此處，那時天還亮著。一進門，同人寒暄兩句，便有機靈的小夥計猜出他們身份，將兩人迎上二樓，又熱情地送上茶水點心。
顧枝雖然猜出，許是清和提前吩咐過，可他依然有些不自在。樓外賓客不斷，個個對二層雅間翹首以盼，可他們倒好，未花半點銀子，卻白白占了一間，真是令人如坐針氈。
左等右等，茶水換了幾茬，才終於見到了人。
“怎麽才來？”林清和一進來，便收到好友的埋怨，“磨磨蹭蹭的，我眼饞外面的花燈好久了。”
“對不住，有事耽擱了，”林清和自知有錯，坦然道歉，“稍後我讓人將酒樓的招牌菜，每樣給你揀一份，作為賠禮。”
顧枝聞言，神色一正：“真噠？你可說好了啊，不許變卦！”
林清和含笑點頭，樂得見他如此開懷：“一言為定！”
“好極了，”顧枝拊掌一笑，而後挽上趙家郎君手臂，親昵地靠過去，“這家酒樓最近聲名鵲起，連我都有所耳聞，咱們今日可有口福啦。”
“就你嘴饞，方才的點心還沒吃夠麽？”
趙家郎君刮了刮夫郎的鼻尖，笑容寵溺，語帶戲謔。
顧枝撇了撇嘴，神情似是羞惱，又似委屈，嘴中嘟囔道：“差遠了……我在家，吃得可多了呢……”
最後兩句他說的又輕又含糊，林清和不曾聽清，便沒有放在心上。
插科打諢，笑鬧一番後，眾人才相互見禮。
又閑話幾句，顧枝終於解了思念之情，心滿意足地同好友告別，並以十分記掛小師弟為由，申請將星星借走一晚。
話音剛落，趙家郎君面皮一僵，很快又恢覆如常，快得幾乎無人瞧見。
唯有顧青雲，朝他投去若有若無的一瞥。
林清和照例先問過崽崽意見，見星星點頭，爽快地將人交到顧枝手裏，並約定亥時三刻再度來酒樓接人。
送別星星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，林清和莫名生出幾分心虛。
嘖，這種為了約會而丟掉“電燈泡”的事，下次還是不要做了，太有負罪感了。
“你怎麽了？自方才起，就有些心不在焉，”目送好友身影離去，林清和轉身望向沈默許久的人。從對方心事重重的模樣中，他似乎窺到某些不太好的預感，“那位趙郎君---有什麽不對勁麽？”
林清和緊緊盯著顧青雲面上表情，不想放過一絲一毫的異樣。
小哥兒雖然面色如常，眼中卻藏著絲絲縷縷的憂心，看著脆弱極了。
顧青雲心中暗嘆一聲，若無其事地解釋道：“沒什麽，只是見到他們，我便在想---”
得知不是顧枝有事，林清和下意識松了口氣，而後隨口應道：“想什麽？”
“在想我們何時成親。”
林清和身形一僵，即便不曾擡頭，也能感受到那人投來的一束，溫柔似水的目光。
“這個啊，”他吞吞吐吐，似乎在絞盡腦汁，思考合適的措辭，“這個不急叭。”
他似乎想到什麽，擡眸沖對方眨了眨眼。燈幕下，小哥兒眼底水波瀲灩，盛著顧青雲兩世以來寤寐思服的微光。
“得看某人表現---我才會好好考慮。”
給出這句尾音拖得極長的回應，林清和率先走向天燈展架，假裝認真地挑選孔明燈。
顧青雲掀了掀唇，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。
林清和挑挑揀揀，最終選了一盞乳白色的，借用攤主提供的筆墨，揮筆寫下“平安喜樂，一世無憂”，並未落款。
“這位客人不選一盞麽？大家都說，老朽這攤子上的天燈，最是靈驗哩。”
老人見顧青雲毫無動靜，不想放過這樁潛在的生意。他說得天花亂墜，企圖說服客人再買一盞。
“不必，”顧青雲微微搖頭，悠然應道，“一家子有一盞就夠了。”
林清和筆尖一頓，燈面頓時暈出一抹印跡。對著那個黑點沈吟片刻，他將天燈與毛筆一齊遞出去。
顧青雲揚了揚眉，從善如流地接過，順勢在那行字的下方書道：“但願人長久，歲歲覆年年。”
付了銀錢後，兩人來到空曠處，一同放飛了這盞祈天燈。
孔明燈緩緩上升，載著俗世的願望，悠悠飄向漫天星河。這一刻，林清和的心情無比平靜，在察覺右手被悄然握住時，他並未掙紮，而是輕輕回握。
清風徐徐，吹來了附近的嬉鬧之聲。遠遠望去，似乎正有一抹倩影慌不擇路地往這邊跑來。
“林哥！”那女子見到熟人，頓覺眼前一亮，“還有師兄，你們竟也來啦。”
赫然是近三月未見，仍不忘與他通信的陳靈犀。
“哎，陳姑娘，你跑那麽快作甚，東西不要了麽？”
陳靈犀見到亦師亦兄的林清和，正滿心歡喜，猛然聽見這道聲音，趕緊往敬愛的林哥背後躲去。
“章兄？你和師妹，”顧青雲挑了挑眉，悠悠問道，“怎會湊在一起？”
隨後趕來的正是章之霖。
他跑地氣喘籲籲，直至近處才恍覺眼前皆是熟人，一時頗為窘迫，甚至忘了應答。
顧青雲視線下移，望向對方手中香囊，神情似笑非笑：“不解釋一下？”
章之霖頓覺身上涼颼颼的，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，一時不知是收回好，還是不收回為佳。
兩人都很尷尬，不知如何回話。陳靈犀不敢面對師兄冷臉，章之霖則是情急之下愈發笨嘴拙舌。
察覺後背被輕戳兩下，林清和輕咳兩聲，遂為兩人打圓場：“佳節難得，那麽嚴肅做什麽？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陳靈犀甕聲甕氣地嘀咕兩句，對林哥這話極為讚同。
“不過，事情還是要解釋清楚的。你們兩個，”林清和目中戲謔，眼尾掃了一下越發局促的兩人，“誰先來？”
章之霖訕笑兩聲，正要作答。陳靈犀從背後跳出來，瞪了他一眼，而後一把拽過香囊，藏入袖中：“還是我來說吧。”
原來月前陳靈犀翻墻出院，結果一時不慎，跌了下去，就此崴了腳。此事驚動了陳子鄴夫婦，兩人將她狠狠訓了一頓，而後陳子鄴罰她閉門思過。
這正是顧林二人拜訪夫子時，師母庭前教女的由來。
按說此事應與章之霖無關，可巧的是，那日他正於草叢溫書，離陳山長所居之處極近，於是便親眼目睹了山長千金膽大妄為的舉動。
陳靈犀說到這裏，有些氣不打一處來。她歷經千辛萬苦，好不容易甩開丫鬟，爬上高墻，結果正對上底下學子的灼灼目光。
大驚之下，她可不就得失足麽？
章之霖亦有些後知後覺，那日自己不知回避的舉動，確實有失禮數，不怪人家姑娘如此生氣。
若是事情到此為止，便也沒有今日之爭端，可怪就怪在一只遺落在草地上的香囊。
章之霖撿到荷包後，一直想尋到合適的時機物歸原主。可陳靈犀正被父親勒令不許出門，且那段時間父親不知為何，總想著將她盡快嫁出去，她一時氣惱，遂與父親冷戰，索性連臥室也不出了。
直至今日，她攜丫鬟出門散心，在一處攤子前意外同章之霖重逢。章之霖借故將她叫到路旁一顆桂樹下，此處人跡罕至，且距離街道並不遠，陳靈犀也不怕對方做什麽不利之事，於是吩咐丫鬟等候一旁，獨身赴約。
待章之霖背對人群拿出荷包時，陳靈犀才悚然一驚。她再灑脫，也清楚似這等貼身之物，若是落在登徒子之手，恐怕自己除了嫁人之外，只有長伴青燈古佛一條路了。
她並不想就此承認，又聽到對方信口開河，道是荷包上的小雞繡得栩栩如生，陳靈犀再也聽不下去，羞憤而逃。
徒留章之霖舉著荷包呆立當場，不知所措。
回過神後，未免旁人察覺，他趕緊將荷包收起，追著人而去。
“怪我多嘴，”章之霖神色懊惱，面上滿是歉意，“先前是我孟浪，還請姑娘寬恕。”
他躬身致歉，起身後又忍不住解釋道：“在下並無調侃之意，實是姑娘繡工仿若天成，那兩只雞仔妙趣橫生，觀之有如活物……”
他有些語無倫次，態度卻十分誠懇。無論如何，他不想讓眼前之人誤會自己。
“閉嘴！”陳靈犀越聽越悲憤，忍不住怒吼出聲：“那是鴛鴦！”
章之霖喋喋不休的道歉聲戛然而止。
“噗嗤，”林清和忍笑聽完八卦，盡管不厚道，還是禁不住笑出聲，顧青雲亦是滿臉無奈地看著眼前這對歡喜冤家。
章之霖這下是真啞口無言了。他臉燒得厲害，唇瓣幾次翕動，似乎想說些什麽，結果皆是徒勞。
情急之下，他只好使眼色給顧兄，求他為自己辯解幾句。
耳畔是顧青雲不輕不重的訓斥，林清和含笑偏過頭，悠然遠眺。夜色漸深，佳節即將謝幕，四下裏漸次歸於平靜。
遠處有夫妻抱著孩童，行色匆匆，往自家馬車趕去。約莫是孩子貪玩，耐不住疲憊，此刻臥在母親懷中，睡得正香。
也該去接星星了，不知他此刻是否也睡著了？想到此處，林清和會心一笑。
顧青雲的訓斥已近尾聲，林清和正要提議重回酒樓。轉頭的瞬間，突現一股心悸。
不對勁！林清和下意識捂住胸口，一種自方才見到那對夫妻起，就若有若現的違和，浮上心頭。
他重新回過頭去瞧，那個女子！對，那個女子不對勁，她抱孩子、跨步行走的姿勢都不對！
是他！憑借過往的經驗，林清和很快判斷出，那分明是個假扮成女子的男人！
那是一對人販子！
電光火石間，林清和驟然醒悟過來，來不及留下只言片語，身體已經朝馬車方向沖去。
顧青雲餘光一直註意著他，此刻見他動作，心知定是遇見十萬火急之事，才會讓素來冷靜之人，一時失了分寸，竟然只身涉險。
他心急如焚，只交代兩人莫要瞎跑，又叮囑章之霖將人平安送回後，隨即朝小哥兒離開的方向追過去。
那對假夫妻、真販子顯然已察覺此處動靜，兩人立即加快速度，將孩子往馬車裏一扔，身下還未坐穩，一人便已甩鞭出去，驅動馬車往街巷疾奔。
林清和緊趕慢趕，還是遲了一步。
街巷此時還很熱鬧，人群還未散去，馬車一路橫沖直撞，可也被帶累得減了速度。
見狀，他等不及顧青雲到來，又追了上去。
踏上街道，林清和正要提醒有人販子，卻見方才熙熙攘攘、有條不紊的人流仿佛被攔腰切斷，慌亂叢生。
“著火啦！”
“綠竹館的燈展燒著啦，大家快跑啊！”
“快跑，燈架要塌了！”
“天啊，我的孩子呢？”
“小少爺，小少爺呢？怎麽一晃眼就不見了？”
街道瞬間擁擠不堪，林清和被路人撞得東倒西歪。此時此刻，稍不註意，便會跌倒在地，更別提去追一輛早已失去蹤跡的馬車。
“清和！清和！”
慌亂之中，似乎正有人在喚自己。林清和竭力站穩，想要轉身回望，試了幾次皆無果。
“清和!”
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，力氣很大，帶著一股驚慌與失措。
林清和擡眸，赫然是滿臉驚恐、淚痕未幹的顧枝。
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“星星、星星不見了！”
林清和身形晃了晃，險些栽倒在地。
“你說什麽？”
他用力地握住顧枝手腕，嘴唇顫抖，想確認自己是否一時耳鳴聽錯了。
“對不起，我沒看好孩子。一轉身，他就不見了。”
顧枝低聲啜泣，帶著哭腔的聲音，在林清和耳畔轟然炸響。
剎那間，林清和只覺千般喧囂、萬般紛亂驀地消失，世界風平浪靜。
只是缺少了點綴的星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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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枝雖然猜出，許是清和提前吩咐過，可他依然有些不自在。樓外賓客不斷，個個對二層雅間翹首以盼，可他們倒好，未花半點銀子，卻白白占了一間，真是令人如坐針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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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麽才來？”林清和一進來，便收到好友的埋怨，“磨磨蹭蹭的，我眼饞外面的花燈好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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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清和含笑點頭，樂得見他如此開懷：“一言為定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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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你嘴饞，方才的點心還沒吃夠麽？”
趙家郎君刮了刮夫郎的鼻尖，笑容寵溺，語帶戲謔。
顧枝撇了撇嘴，神情似是羞惱，又似委屈，嘴中嘟囔道：“差遠了……我在家，吃得可多了呢……”
最後兩句他說的又輕又含糊，林清和不曾聽清，便沒有放在心上。
插科打諢，笑鬧一番後，眾人才相互見禮。
又閑話幾句，顧枝終於解了思念之情，心滿意足地同好友告別，並以十分記掛小師弟為由，申請將星星借走一晚。
話音剛落，趙家郎君面皮一僵，很快又恢覆如常，快得幾乎無人瞧見。
唯有顧青雲，朝他投去若有若無的一瞥。
林清和照例先問過崽崽意見，見星星點頭，爽快地將人交到顧枝手裏，並約定亥時三刻再度來酒樓接人。
送別星星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，林清和莫名生出幾分心虛。
嘖，這種為了約會而丟掉“電燈泡”的事，下次還是不要做了，太有負罪感了。
“你怎麽了？自方才起，就有些心不在焉，”目送好友身影離去，林清和轉身望向沈默許久的人。從對方心事重重的模樣中，他似乎窺到某些不太好的預感，“那位趙郎君---有什麽不對勁麽？”
林清和緊緊盯著顧青雲面上表情，不想放過一絲一毫的異樣。
小哥兒雖然面色如常，眼中卻藏著絲絲縷縷的憂心，看著脆弱極了。
顧青雲心中暗嘆一聲，若無其事地解釋道：“沒什麽，只是見到他們，我便在想---”
得知不是顧枝有事，林清和下意識松了口氣，而後隨口應道：“想什麽？”
“在想我們何時成親。”
林清和身形一僵，即便不曾擡頭，也能感受到那人投來的一束，溫柔似水的目光。
“這個啊，”他吞吞吐吐，似乎在絞盡腦汁，思考合適的措辭，“這個不急叭。”
他似乎想到什麽，擡眸沖對方眨了眨眼。燈幕下，小哥兒眼底水波瀲灩，盛著顧青雲兩世以來寤寐思服的微光。
“得看某人表現---我才會好好考慮。”
給出這句尾音拖得極長的回應，林清和率先走向天燈展架，假裝認真地挑選孔明燈。
顧青雲掀了掀唇，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。
林清和挑挑揀揀，最終選了一盞乳白色的，借用攤主提供的筆墨，揮筆寫下“平安喜樂，一世無憂”，並未落款。
“這位客人不選一盞麽？大家都說，老朽這攤子上的天燈，最是靈驗哩。”
老人見顧青雲毫無動靜，不想放過這樁潛在的生意。他說得天花亂墜，企圖說服客人再買一盞。
“不必，”顧青雲微微搖頭，悠然應道，“一家子有一盞就夠了。”
林清和筆尖一頓，燈面頓時暈出一抹印跡。對著那個黑點沈吟片刻，他將天燈與毛筆一齊遞出去。
顧青雲揚了揚眉，從善如流地接過，順勢在那行字的下方書道：“但願人長久，歲歲覆年年。”
付了銀錢後，兩人來到空曠處，一同放飛了這盞祈天燈。
孔明燈緩緩上升，載著俗世的願望，悠悠飄向漫天星河。這一刻，林清和的心情無比平靜，在察覺右手被悄然握住時，他並未掙紮，而是輕輕回握。
清風徐徐，吹來了附近的嬉鬧之聲。遠遠望去，似乎正有一抹倩影慌不擇路地往這邊跑來。
“林哥！”那女子見到熟人，頓覺眼前一亮，“還有師兄，你們竟也來啦。”
赫然是近三月未見，仍不忘與他通信的陳靈犀。
“哎，陳姑娘，你跑那麽快作甚，東西不要了麽？”
陳靈犀見到亦師亦兄的林清和，正滿心歡喜，猛然聽見這道聲音，趕緊往敬愛的林哥背後躲去。
“章兄？你和師妹，”顧青雲挑了挑眉，悠悠問道，“怎會湊在一起？”
隨後趕來的正是章之霖。
他跑地氣喘籲籲，直至近處才恍覺眼前皆是熟人，一時頗為窘迫，甚至忘了應答。
顧青雲視線下移，望向對方手中香囊，神情似笑非笑：“不解釋一下？”
章之霖頓覺身上涼颼颼的，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，一時不知是收回好，還是不收回為佳。
兩人都很尷尬，不知如何回話。陳靈犀不敢面對師兄冷臉，章之霖則是情急之下愈發笨嘴拙舌。
察覺後背被輕戳兩下，林清和輕咳兩聲，遂為兩人打圓場：“佳節難得，那麽嚴肅做什麽？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陳靈犀甕聲甕氣地嘀咕兩句，對林哥這話極為讚同。
“不過，事情還是要解釋清楚的。你們兩個，”林清和目中戲謔，眼尾掃了一下越發局促的兩人，“誰先來？”
章之霖訕笑兩聲，正要作答。陳靈犀從背後跳出來，瞪了他一眼，而後一把拽過香囊，藏入袖中：“還是我來說吧。”
原來月前陳靈犀翻墻出院，結果一時不慎，跌了下去，就此崴了腳。此事驚動了陳子鄴夫婦，兩人將她狠狠訓了一頓，而後陳子鄴罰她閉門思過。
這正是顧林二人拜訪夫子時，師母庭前教女的由來。
按說此事應與章之霖無關，可巧的是，那日他正於草叢溫書，離陳山長所居之處極近，於是便親眼目睹了山長千金膽大妄為的舉動。
陳靈犀說到這裏，有些氣不打一處來。她歷經千辛萬苦，好不容易甩開丫鬟，爬上高墻，結果正對上底下學子的灼灼目光。
大驚之下，她可不就得失足麽？
章之霖亦有些後知後覺，那日自己不知回避的舉動，確實有失禮數，不怪人家姑娘如此生氣。
若是事情到此為止，便也沒有今日之爭端，可怪就怪在一只遺落在草地上的香囊。
章之霖撿到荷包後，一直想尋到合適的時機物歸原主。可陳靈犀正被父親勒令不許出門，且那段時間父親不知為何，總想著將她盡快嫁出去，她一時氣惱，遂與父親冷戰，索性連臥室也不出了。
直至今日，她攜丫鬟出門散心，在一處攤子前意外同章之霖重逢。章之霖借故將她叫到路旁一顆桂樹下，此處人跡罕至，且距離街道並不遠，陳靈犀也不怕對方做什麽不利之事，於是吩咐丫鬟等候一旁，獨身赴約。
待章之霖背對人群拿出荷包時，陳靈犀才悚然一驚。她再灑脫，也清楚似這等貼身之物，若是落在登徒子之手，恐怕自己除了嫁人之外，只有長伴青燈古佛一條路了。
她並不想就此承認，又聽到對方信口開河，道是荷包上的小雞繡得栩栩如生，陳靈犀再也聽不下去，羞憤而逃。
徒留章之霖舉著荷包呆立當場，不知所措。
回過神後，未免旁人察覺，他趕緊將荷包收起，追著人而去。
“怪我多嘴，”章之霖神色懊惱，面上滿是歉意，“先前是我孟浪，還請姑娘寬恕。”
他躬身致歉，起身後又忍不住解釋道：“在下並無調侃之意，實是姑娘繡工仿若天成，那兩只雞仔妙趣橫生，觀之有如活物……”
他有些語無倫次，態度卻十分誠懇。無論如何，他不想讓眼前之人誤會自己。
“閉嘴！”陳靈犀越聽越悲憤，忍不住怒吼出聲：“那是鴛鴦！”
章之霖喋喋不休的道歉聲戛然而止。
“噗嗤，”林清和忍笑聽完八卦，盡管不厚道，還是禁不住笑出聲，顧青雲亦是滿臉無奈地看著眼前這對歡喜冤家。
章之霖這下是真啞口無言了。他臉燒得厲害，唇瓣幾次翕動，似乎想說些什麽，結果皆是徒勞。
情急之下，他只好使眼色給顧兄，求他為自己辯解幾句。
耳畔是顧青雲不輕不重的訓斥，林清和含笑偏過頭，悠然遠眺。夜色漸深，佳節即將謝幕，四下裏漸次歸於平靜。
遠處有夫妻抱著孩童，行色匆匆，往自家馬車趕去。約莫是孩子貪玩，耐不住疲憊，此刻臥在母親懷中，睡得正香。
也該去接星星了，不知他此刻是否也睡著了？想到此處，林清和會心一笑。
顧青雲的訓斥已近尾聲，林清和正要提議重回酒樓。轉頭的瞬間，突現一股心悸。
不對勁！林清和下意識捂住胸口，一種自方才見到那對夫妻起，就若有若現的違和，浮上心頭。
他重新回過頭去瞧，那個女子！對，那個女子不對勁，她抱孩子、跨步行走的姿勢都不對！
是他！憑借過往的經驗，林清和很快判斷出，那分明是個假扮成女子的男人！
那是一對人販子！
電光火石間，林清和驟然醒悟過來，來不及留下只言片語，身體已經朝馬車方向沖去。
顧青雲餘光一直註意著他，此刻見他動作，心知定是遇見十萬火急之事，才會讓素來冷靜之人，一時失了分寸，竟然只身涉險。
他心急如焚，只交代兩人莫要瞎跑，又叮囑章之霖將人平安送回後，隨即朝小哥兒離開的方向追過去。
那對假夫妻、真販子顯然已察覺此處動靜，兩人立即加快速度，將孩子往馬車裏一扔，身下還未坐穩，一人便已甩鞭出去，驅動馬車往街巷疾奔。
林清和緊趕慢趕，還是遲了一步。
街巷此時還很熱鬧，人群還未散去，馬車一路橫沖直撞，可也被帶累得減了速度。
見狀，他等不及顧青雲到來，又追了上去。
踏上街道，林清和正要提醒有人販子，卻見方才熙熙攘攘、有條不紊的人流仿佛被攔腰切斷，慌亂叢生。
“著火啦！”
“綠竹館的燈展燒著啦，大家快跑啊！”
“快跑，燈架要塌了！”
“天啊，我的孩子呢？”
“小少爺，小少爺呢？怎麽一晃眼就不見了？”
街道瞬間擁擠不堪，林清和被路人撞得東倒西歪。此時此刻，稍不註意，便會跌倒在地，更別提去追一輛早已失去蹤跡的馬車。
“清和！清和！”
慌亂之中，似乎正有人在喚自己。林清和竭力站穩，想要轉身回望，試了幾次皆無果。
“清和!”
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，力氣很大，帶著一股驚慌與失措。
林清和擡眸，赫然是滿臉驚恐、淚痕未幹的顧枝。
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“星星、星星不見了！”
林清和身形晃了晃，險些栽倒在地。
“你說什麽？”
他用力地握住顧枝手腕，嘴唇顫抖，想確認自己是否一時耳鳴聽錯了。
“對不起，我沒看好孩子。一轉身，他就不見了。”
顧枝低聲啜泣，帶著哭腔的聲音，在林清和耳畔轟然炸響。
剎那間，林清和只覺千般喧囂、萬般紛亂驀地消失，世界風平浪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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